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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痕深处

19年初的寒风,裹挟着皖南特有的湿气,悄然潜入了墨的公寓。他刚结束一个通宵的项目,疲惫地靠在沙发上,指尖却下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封薄薄的信。信封是粗黄的牛皮纸,里面却是两张泛着微光的宣纸粗黄牛皮纸信封里,是两张泛着温润光泽的宣纸。父亲曹守正的狼毫字迹,墨痕如根,扎透纸背:

“墨儿,爹娘老了,手也抖得厉害,宣纸做得慢了。可那老屋檐下的风,还是日日刮过,吹得晾纸的竹帘簌簌响你在外面闯了这许多年,也该回来了。家里的作坊,那小岭村的魂,总得有人守着。爹盼你归。”

小岭村,泾县。那是宣纸的发源地故乡,浸透了墨香的地方。曹墨的记忆里,童年是在纸浆的浸泡里泡大的。父亲曹守正是地道的宣纸匠人,守着祖传的手艺,在小岭村的作坊里,日复一日地与青檀皮、沙田稻草、山泉水打交道。那时候记忆里,作坊里总弥漫着草木发酵的微微酸涩与淡淡的霉陈香,湿漉漉的纸浆在木槽里泛着灰白的光,父亲和工人们赤着臂膀,在池边反复踩刷,那是宣纸“荡料入帘”前最关键的工序一张上好的宣纸,经百道工序,耗一岁光阴,那“轻似蝉翼白如雪,抖似细绸不闻声”的质感,是冰冷机器永远复刻不了的灵魂。

曹墨不想重复父亲的一生。九十年代初,改革开放的浪潮拍打着小岭村的岸村里有些年轻力壮的,扔下刷子和帘床,去城里打工,一个月工钱就抵得上数刀耗时几年的宣纸。县城里,机器造纸厂像闻到甜味的蚂蚁似的冒出狼吞虎咽着廉价的浆料,吐出所谓的“书画纸”,虽然比不得真正的宣纸那般润墨、吸墨有度,但价格便宜,足以糊墙、包物,甚至混充宣纸鱼目混珠卖给外行人。父亲为此唉声叹气,常常眉头纂着如同宣纸上的褶皱说那不是宣纸,是“纸胶宣纸”,是“混合浆”造的,原料不纯,工艺简化,没了那股子灵魂”。

“那些机器造的纸,就是一样的浆料也做不出宣纸的魂。”父亲常这么说,手指抚过自己造的纸,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抚摸,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。“宣纸的魂,在泾县的山里,在水里,在匠人的心血里。”

彼时的曹墨听不进去。他的心早已飞向远方,向往着都市的霓虹、广告创意的光鲜。他父亲说要在外面闯一闯,揣着父亲给的最后一笔路费,决绝地转身,将那沉甸甸的湿气与墨香,连同小岭村,一并抛在了身后。

这一走,就是十年。十年间,他成了小城里小有名气的广告人,西装革履,出入写字楼。可夜深人静时,他总会梦见,自己站在那个晾满宣纸的院子,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在刷纸浆的身影渐渐模糊,曹墨的思绪拉回到父亲信上,他整整信纸继续看下去:家里的生意大不如前了。是啊,他明白。经济大环境不好,加上机器纸汹汹来势,像父亲那样坚持守古法、成本高昂的作坊,生存愈发艰难,早已被挤压得喘不过气。

曹墨终于踏上了归途。小岭村变了,青石板路被粗粝的水泥粗暴地钳住了咽喉,村口多了几家挂着“特色旅游”招牌的小店,卖着机器压制的“宣纸笔记本”。父亲的白发更多了,背也更驼了,唯有一双眼,依旧锐利如淬火的刀锋。作坊里冷清了许多,只剩下父亲和一个老伙计在忙碌。
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曹墨轻声说。

父亲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掠过一丝微光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回来就好。这作坊,……怕是撑不了几年了。”

曹墨看着那些熟悉的工具,目光落在竹帘上尚带湿气的半成品宣纸,心头百味杂陈。他开始帮父亲干活,踩刷,抄纸,晒纸。汗水浸透衣背,一种久违的踏实却从足底升起。他发现,机器纸再怎么模仿,也模仿不出宣纸那种“润墨如鱼得水的灵性”和“水痕浸润不透的骨力”),那是古法工艺和特定山水精华赋予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力。

他开始琢磨。不能让这门手艺真的“死”在机器和时代变迁的手里。他接过父亲手沉甸甸的经验利用自己的设计头脑开始尝试。保留了父亲那批最上乘的古法宣纸,限量制作,素雅的包装纸带上,强调“非遗”、“古法”、“小岭村”,通过电商平台销售,目标直指那些追求品质和文化内涵的年轻消费者。他还设计了一些文创产品,比如用宣纸做成的灯罩,灯光透过宣纸,洒下斑驳絮状的光影恍若旧梦重现既有传统韵味,又符合现代家居审美。他还把父亲那套关于汉代毡笔、老秤杆改笔的故事融入设计,赋予其丰厚的文化意涵

“爹,你看这个。”曹墨拿着一支用老秤杆改制的毛笔给父亲看,“秤杆代表公平公正,笔芯是宣笔,寓意‘称心如意’。既有实用价值,也有观赏价值,这不就是活着的文化吗?”

父亲起初是抗拒的,觉得这些“花里胡哨”的东西玷污了宣纸的纯粹。但看着儿子连夜设计熬红的双眼,看着那些产品在网上渐渐有了反响,引得一些追求本真的年轻人特意跑到小岭村来,想看看真正的宣纸是怎么做出来的,固执的心还是慢慢软化了。他开始帮着曹墨给游客讲解,讲述那些关于宣纸的传说和工艺的秘密。

“书画纸”和“宣纸”的争论依旧存在依旧喧嚣尘上。曹墨明白,与机器洪流硬碰硬,无异于蜉蝣撼树,但可以守住自己的方寸净土。他开始和一些书画家合作,用他们的作品来证明自己宣纸的优越性。他也明白,光靠情怀换不来真正的生机,得让这门手艺活下去,活得更好才是对父亲、对小岭村之魂最好的守护

雨霁初晴的午后曹墨在作坊里整理父亲新制的宣纸。阳光透过漏窗,洒在纸堆上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父亲坐在一旁,戴着老花镜,在给一支新做的宣笔细细缠绒。父子俩没有说话,但空气中流动着久违的和谐仿佛檐溜丁东,应和着纸韵。

曹墨轻轻拿起一张刚揭下的宣纸,对着光看,那薄如蝉翼的质感,那细腻的纹理,是他用广告创意换不来的瑰宝。心中澄明,自己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宣纸的墨痕深处。时代在变,冲击不断,但有些东西,比如父亲的手艺,比如小岭村的魂,比如宣纸那穿越千年的文化印记,不能变,也变不了。而他,要做的,就是在这变与不变的夹缝中,找到一条让它们继续活下去的路。墨痕深处有乾坤,此心安处是吾乡。(作者:殷悦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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